大中表演, 薛莫斯.奚尼(Seamus Heaney)著,陳黎、張芬齡譯:〈意外傷亡(Casualty)〉PART2

1 他總是獨自飲酒 豎起那飽經風霜的大拇指 指向高高的架子 再叫一杯甜酒 外帶黑醋栗,不必 提高嗓音, 他總是揚動眼角 含蓄地做出 拔開瓶蓋的手勢, 點一客烈啤酒; 打烊時刻他會穿著 防水長靴戴著遮簷帽 走入黑暗的雨中, 一個靠失業津貼維生的人 卻天生是塊工作的料子。 我愛他所有的舉止, 穩健卻又過於狡黠, 面無表情側身橫走的機敏, 捕魚人的快眼, 以及轉過身去依然敏於觀察的背。 他是無法理解的, 我的另一種人生。 有些時候,他坐在高腳凳上, 忙著用他的刀 切板煙, 他不直視我的目光, 在一杯酒下肚之後 他提到了詩。 而我總是圓滑 又不表現優越感地 試圖用一些技巧 把話題導向鰻魚 或馬車方面的知識 或愛爾蘭共和軍。 但我試驗性的技倆 他轉身依然瞧見: 他被炸成碎片, 違反別人都遵守的宵禁 外出飲酒,在他們 於德里城 射死十三個人後的第三個晚上。 英國傘兵十三分,計分牆上寫著, 德里柏格賽區零分。那個星期三 每個人都屏住 呼吸,發抖。 2 那一天寒冷 陰沈,風刮舞著 白法衣和黑法衣: 雨不停地下著,覆滿鮮花的 一口口棺木 像緩緩浮動的花朵 漂流出擠滿人潮的 教堂大門。 這集體的葬禮 攤開了它襁褓的裹巾, 包裹,繫緊, 直到我們像兄弟般 被緊緊縛綁成一環。 但是他的同伴無法攔阻 將他留置家中 不管什麼威脅被電告, 不管什麼黑旗被揮動。 我依稀看到他轉身 在那被轟炸的違禁之地。 融合了恐懼的悔恨 在他依稀可辨識的臉上, 他受困侷促的瞪視 在閃光中失明。 他已到好幾哩路之外 因為他夜夜 狂飲如魚,本能地 游向溫暖明亮處的 誘餌, 模糊的網孔和低語 漂流於玻璃杯間 瀰漫的煙霧中。 該如何譴責他 在最後一夜他撕毀了 我們這夥人的協議? 「如今你應可說是 有學識的人了,」 我彷彿聽到他說。「難倒我了, 那問題的正確答案。」 3 我錯過了他的葬禮, 那些安靜的路人 和側頭私語的談論者 自他居住的巷道蜂湧 而至肅穆莊嚴 起動待發的靈車...... 他們步調一致地行進 帶著怠惰的機器 慣有的 緩慢慰藉, 繩索拉起,快速 攀升,冷冷的陽光 照在水面,大地 籠罩在霧中:那天早晨 我被帶上他的船, 螺旋槳捲轉,將 慵懶的深水旋得泛白, 我和他一同領受自由。 早早地出海,安穩地 駛離岸邊淺水處, 不在意捕獲多少東西,面露微笑 因為現在你已發覺一個節奏 正推動著你,一哩一哩緩緩地, 進入你自己專屬的世界 在某處,遠離岸邊,遠遠地...... 嗅尋黎明的幽魂, 午夜雨中的跋涉者, 再來詢問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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